2008-06-27

大话西游

tag: 西游记

        以前有个朋友问我,《西游记》里唐僧师徒四人中你想成为哪个?孙悟空,总不能让我当那个迂和尚或笨八戒吧,我回答说。他却说,应该选唐僧的,因为四个人中只有唐僧是主导者,其他人都是围着唐僧转的;他又说,在一个企业或团队里唐僧才是决策者和执行力的主导者,孙猴子是那种特别卖力的员工,八戒是那种能偷懒就偷懒的员工,沙和尚则是中规中矩的员工,但凡企业里总会有这几种人。哥们是不是最近看了什么介绍企业文化或励志的书了?我心想,什么企业文化,不就是为更好地压榨剩余价值找个漂亮借口吗,想当唐僧就是想要权力,这个时代那个不想往上爬,那个不期望享受一回侯爷王爷般的尊严?拿《西游记》人物往所谓的企业文化真是无趣之极,不过这是我第一回听到有人从不同的角度对《西游记》的解读,我第二回听到关于这本著作的解读是在前不久,这是一个完全不可思议的解读。

       大致是这样的:《西游记》表面上是一个荒诞的奇幻故事,但确是一个巨大的隐喻,它其实描述了一种人生过程和其中的种种变化。其中的四个主要人物分别代表了人的几层特质,比如八戒代表人的身体和欲望,沙和尚代表理性,悟空代表了人的心智,唐僧则代表人的觉性和良知。八戒之所以叫猪八戒是因为他体现出了人的懒惰和贪嗔痴,故而需要受戒;沙和尚与八戒不同他总是反对八戒的行为,遇事时表现出保守怀疑的态度,凡事更偏向大师兄的意见。悟空曾大闹天宫,天庭怎么也奈何不了他,因为人的心智是无拘无束的,心中一个念头的升起是外人无法干预,代表世俗权力和意识形态的天庭可以约束人的行为但约束不了他的心。悟空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人的一念头到下一个念头也不过瞬间,是很形象的比喻;再者,虽然天庭不能奈何他,但他究竟逃不出如来的手掌,如来代表了全然的觉性,而心智再机巧也无法逾越全然的觉性。代表觉性的唐僧看似无用确是整个事件的核心,前面的三个人都要为他服务,唐僧虽然柔弱无能但是一切威逼利诱都不能撼动他,这是可贵的;妖魔鬼怪都渴望得到唐僧因为觉性正是他们所没有的,而妖魔鬼怪所代表的就是人们心中的妄念。最后师徒四人终于历经千难万苦到达灵山取到真经,我们注意到取经这个环节实际上是对这个故事的结局做了一个聪明的交代,开始他们取得的是一堆无字经,仅仅是因为唐僧没有能够给传经的尊者好处,想想就觉得好笑,堂堂佛国还要搞世俗这套?后来佛祖发话了,说经不可轻传又说他的弟子给人家念经别人作为回报就送了三升三斗米粒黄金都还嫌少云云……其实是暗示“真经”不过也是世间物,一堆纸而已。而取经最后的真正意义在于师徒四人皆成就了善果而不是取回真经,尤其是唐僧成佛,成佛表示他的觉悟,前面提到他本就是代表了人的觉性,到他最后觉悟时才发现自己就是觉性,自己本就是圆满和觉知的,只是以前没能醒悟并看到这一点,可若不是“西游”这样一次人生经历他又如何能意识到这一点呢?

       这让我想起了一则著名的禅宗故事:六祖慧能入灭后弟子石头希迁就离开漕溪去拜访青原禅师,青原问他:“你在漕溪得到了什么?”希迁答曰:“我去漕溪之前就没缺少什么。”青原又问:“那你又何必去那里?”希迁说:“要是我不去漕溪,我怎么会知道我什么都不缺呢?”也许这最后的回答暗示了《西游记》的意义所在,可以说西游记整个故事简直就是一个绝妙的禅宗公案。

2007-08-14

弓和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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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子》里有一个纪昌学射的故事,纪昌师从当时很有名的箭术大师飞卫。飞卫对弟子的要求相当严格,一开始他并不教纪昌如何射箭,只让他练不眨眼的功夫;于是纪昌回家后躺在织布机下,妻子织布时他就盯着及其里的锥针,不久,他就能做到不眨眼了。纪昌以为这样就可以学射了,但飞卫说,还得练习把小东西看大的功夫,于是纪昌回家后在在线上悬一个小蜘蛛,每日凝视,日久这个蜘蛛在纪昌眼力越来越大,三年后,竟然大如马匹。纪昌又去找飞卫,飞卫很满意,于是开始教授他箭术。数年后他的箭术就几乎炉火纯青了,甚至可以在连射十箭时,第一支中靶心,接下来的数支依次命中前一支的箭尾。但这样纪昌仍不满足,由于师父飞卫还在,所以他还不是天下第一,故而心生谋害师父的念头。于是一天,师父在野外猎,纪昌尾随,趁其不备从背后向飞卫放暗箭。谁料,这时飞卫忽然转身,出箭回击,师徒两的箭在空中相撞;纪昌继续射,师父毫不逊色的回击,箭再次在空中相撞,如此几个回合下来,飞卫的箭用完了,纪昌还却剩一支,他毫不手软的射出了最后一箭,师父并不躲闪,箭飞了过来,只见飞卫用力一口咬住了飞箭。纪昌完全被震撼住了,他扔下手中的弓,哭泣的跪拜在飞卫面前悔过。师徒就此拜为父子,发誓永不将这种箭术传给别人。
    故事到这里还没有完,飞卫对纪昌说:我的箭术还不算最精妙的,你要想学最上乘的箭术还要去拜见我的老师甘蝇,他隐居在山上。于是纪昌即刻出发去寻找甘蝇。甘蝇的箭术称为“无射之射”,他不用弓箭也能射物,纪昌跟随甘蝇在山上学习了九年。九年后纪昌下山,久别的人们都希望一睹纪昌的高明箭术,可是纪昌却如同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再像以前那样争强好胜,不再随身携带弓箭,变得少言寡语,平静随和。据说纪昌安详逝世后,他的屋顶上如同有一股强烈的张力冲向云霄,鸟禽皆不敢飞过。
    
    很遗憾《列子》里没有记载纪昌在甘蝇那里到底学到了什么,不过可以猜到,纪昌在那里开悟了。虽然这个故事有几分玄幻但其中的奇迹并不值得怀疑,因为有些事情你不能让学术来告诉你,就像射箭并不只是一门技术活,它有着无与伦比的精深在其中,这种无与伦比的精深却无法诉诸言辞。如果你不相信,那么这本《弓与禅》或可让你瞥见些许。


    《弓与禅》是德国哲学家赫立格尔在日本学习弓道的自述。他有幸到日本教书,出于对东方神秘文化的向往,寄希望于学习日本传统弓道来领悟东方精神,事实上他真的瞥见到了禅。作者师从日本最有名的弓道大师学习了6年,这是相当不容易的6年,也是作者此生最受益的时光。与其说作者在学弓箭术不如说他在习禅。学习弓箭需要掌握一定的技术,但技术不是核心,如果你是通过技术射出箭去,师父认为这是在亵渎弓道,这也是作者遇到的难题。把弓张开,然后持续保持这个姿势,然后等待箭自然射出,你知道这有多难吗?师父只说:放松,放下自己。可现实是拉开弓后双臂却撑不了许久,你必须松弓,或把箭放出去,一旦放了箭,松箭的那只手几乎都会颤抖;但高明的射手却不这样,他们会很平静的张开弓,然后从容的让箭射出。作者起初认为这是个技术活,他用了一点花招,他会缓慢松弛持箭的手指,慢慢的箭就会因滑动而脱手飞出,这样手的颤抖就被隐瞒了。这支箭射得不错,但师父很一眼就看破了,事后师父拒绝再教他弓道。我们的哲学家先生很无辜,他毕竟不懂其中的奥秘,再三劝说,终于得以重返课堂。经作者的再三诘问,师父明确告诉他:箭不是你射出的,而是“它射”,否则不是弓道。箭在手中,它不是你松手让它飞出的,而是自然飞出的,如果只是关心把箭射好,就永远也射不好。这的确是不容易理解的。
    当师父开始教他们射靶时,一开始谁也射不中,因为人人心里都存有靶子。师父说:不要想那个目标,集中在当下。师父射靶时几乎是不看靶的,或说视若无睹,但却能精确命中。作者很疑惑,他认为这是师父经验所致的缘故,于是就问:是否师父蒙上眼也能射中靶子呢?为了证明这不是一种熟练的技术,师父在一天夜里把他叫去,将靶场的灯全部灭掉,只燃一根香置于靶子下方,即是这样在几十米开外仍几乎看不见靶子,师父很稳的射了两箭。开灯一看,我们的哲学家惊讶了,第一支射穿靶心,第二支则正中第一支箭的箭尾。
    
    弓道,是融入了禅的,需要身心与箭的融合,这不会发生在期望射中靶心的未来,也不会发生在如何射好的诸多念头中,只会发生在无我无箭的当下。物我混同,合一方始能入禅道。此时的弓者,不会去思考,不会把目标放在心中,只是“一味”,浑然不知是我射箭还是箭射我,如同那位弓道师傅所说的:“一射”就是“一生”。不只弓道如此,生活中的举手投足莫不是禅,有人曾问著名的禅师赵洲:大师每天如和修行啊?赵洲道:饿了吃,困了睡。那人惊讶:这不是很平常的事吗?赵洲反问:你以为我每天在干嘛?  修持是随时随地的,静心也应是无时无刻的。弓道通过一种具体的方式彰显了这种平日里的修行,若在生活中也如弓道大师一样融入当下,那便是觉者的境界了。
    
    《弓与禅》是本不过百页的小书,其中的丰富却不是千百页能书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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